像束昱辉一样自由

盖饭特写工作室


撰文 | 周炜皓 杨腾博

编辑 | 席骁儒

出品 | 盖饭特写工作室


罗振宇的跨年演讲之后,网上出现新的金句:「年轻人看罗振宇和老年人吃权健,本质是一样的」。


站在熟悉的讲台上,罗振宇聊了他的「小趋势」,他拿猫砂和移动支付作例子,论证说真正能引领时代潮流的东西,都藏在细微的地方,这种神奇的比喻,最大的优点是放之四海皆准又皆不准。


当然从细节里确实可以看出不少问题。罗振宇和吴晓波两个人就因为细节出错,露出自身短板——吴晓波无视数据,先让全心全意盖实体长城的特朗普政绩超越30年来所有美国领导人,还重新定义中国GDP增长最快城市,直接把中国4000多家机器人相关企业凭空消灭。


罗振宇也紧跟吴晓波的步伐,玩了一把微博段子手的手法——生造出一句巴菲特名言:「没有一个人可以靠做空自己的祖国成功」,来为这场演讲谢幕。


把投资之神拉到了吴京的水准,网友们怒了,你一做知识付费的,居然在知识上犯错,这分明是产品质量问题嘛。


看着网友们把罗振宇和权健放一起骂,丁香医生更气——这未免太宽待权健,又太苛求罗胖子。澎湃新闻也附议,权健的束昱辉利用健康焦虑,搞的是传xiao。罗胖子再不堪,至少也没违法。


因为用了「再不堪」的说法,搞不清楚澎湃到底是赞还是黑。


关于知识焦虑和健康焦虑,还是网友们总结得精当:「中国人四大怕,男的怕穷,女的怕丑,小的怕蠢,老的怕死」。


不管什么生意,能切在这些要害上,总会有人愿意出钱埋单。



1

钱多烫手

束昱辉喜欢坐直升机去视察天津权健俱乐部,虽然从天津权健公司到俱乐部,只需要两个小时车程


束昱辉脸上露着些苦闷,跟来采访的记者聊过投资心得和对足球的看法以后,他抱怨说感觉赚钱没意思,因为没地方花钱。


束昱辉的权健,2012年销售额还只有5.5亿,拿到直销牌照以后,翻过年就增长了近八倍,冲破50亿大关,之后几年也都保持在百亿以上。短短几年赚这么多钱,也难怪他会有如此烦恼。


为了找回生活的乐趣,束昱辉做过各种尝试,建豪宅、买豪车都是基本路数。他甚至还用7000万给自己买了架直升飞机,配的驾驶员直接从意大利进口,而这估计是受了前老板李金元的启发。


李金元特别享受坐着直升机出场被众人瞩目的感觉。2006年天狮集团年会,他把世界各地的10万多经销商叫到雅加达,走出飞机以后,在山呼海啸的问候声中对着人群挥手示意:「同志们好!同志们辛苦了!」


李金元是天狮集团创始人,束昱辉从这家公司踏入直销行业,赚到第一桶金。师出天狮的束昱辉,没有照搬李金元注重排场的这一套,他第一次坐直升机回老家盐城市大丰区,就表现得低调不少,面对围观的人群一声不吭,在保镖护卫下快步冲进停在一边的轿车里,在场一些人甚至没看清他的脸。


毕竟束昱辉为自己发明的人设,是位清华毕业的高材生;而李金元是一个14岁就辍学,到处倒买倒卖发家的粗人,对外倒也没怎么刻意遮掩过。


只是越有钱,就越需要注重形象,谁也不喜欢被说成是暴发户。新一届内地首富许家印就吃过这方面的亏:他只是系了条商标显眼的皮带,就被旁人讥讽为张扬、没品位。要说起来,许家印平时还算低调,回乡探亲都不开豪车,而是选用外形普通的丰田考斯特——虽然这种面包车也不便宜,差不多50万一辆,一般是国家级领导外出视察时的座驾。


在足球上,许家印倒是花钱花得高调,德国媒体明镜在线用「挥金如土」形容他。许家印的金元政策名声在外,不只是花天价挖球员和教练,还提供球员们高级公寓、专用司机,外援配备专业翻译,恒大队的奖金也是以天文数字计。


足球圈里流传着句足球皇帝贝肯鲍尔的话,「绿茵场上滚动的不是足球,而是黄金」。玩足球,已然是商业大腕们地位的某种象征,看着许家印往里大把扔钱,束昱辉也如法炮制,三个赛季就砸出去22个亿,因为花钱太猛又不按套路出牌,一时间竟成了足球圈里破坏规则的闯入者。


束昱辉这种钱多烫手的花法,让钞票开路的权健队成长飞快。张烁、孙可、张鹭、赵旭日这些球员都被挖过来,这个昔日名不见经传的小俱乐部频频冲超,风头上甚至压过恒大。为了招揽恒大的球员,束昱辉隔空喊话许家印,让对方别耽误球员大好前程。


只是许家印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正规企业家,不太好搭理他。见许家印不接招,束昱辉又放出豪言,说找梅西询了价,考虑再花21亿把梅西签下来。后来梅西被问起这件事,一脸茫然,权健是哪个?束昱辉是哪位?


投资球队以后,权健的市值暴涨100亿,束昱辉的钱又来了。



2

责任有限

在为雅安灾区捐献过后,束昱辉开通微博,并发起话题「亿元哥束昱辉」


恒大规矩严厉,为了规范球队,许家印还出tai了「恒八条」。今年一月,球员冯潇霆因在亚洲杯上表现不佳,被直接打入替补,这个处理引起球迷们不满,前国安队成员高雷雷也出声指责:「没听说过一场球输了,奖励表现好的,处罚表现差的,一个球队,赢了是全队的功劳,输了也是全队的问题」。


同是球队老板,和注重奖惩的许家印一比,束昱辉对球员的态度简直像个慈父——每当权健队有什么坏消息,他都不追究个人,不怪罪球队,直接上前一步,主动把责任都扛自己背上。


权健队没能夺冠,束昱辉怪自己决策失误,没有请够外援;新赛季开赛四轮,权健三连败,束昱辉又怪自己队伍管理没有做好。就连球员张修维酒驾,造成七车相撞,束昱辉也要怪自己,检讨自己没做好球员的管理教育:「子不教,父之过」。


也不知道张修维的亲爹看见这句话,会不会有些心理不适。


束昱辉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,他之所以组建天津权健队,就是想为天津人民带来快乐。大概除经济效益外,这个第二故乡人们的情感状态,也被他当作自己肩头上的责任了。


这种责任感始于十几年前,束昱辉才从天狮出来,拿着100万自主创业的时候,他就经常走上街头,组织天津的大爷大娘们一起跳广场舞。为了能和老年人真的玩到一起,他筹备音响、购置服装,还经常自己下场,扭动身子带着大爷大娘们一起跳舞。这段经历让他挺自豪,「现在再去河东危改广场问问人,也许还有人记得当年那个领舞的年轻人」。


老年人占了中国保健品销售半壁江山,搞好和老人的关系,既能丰富他们的精神文化生活,又能给自己招揽客群,这是最便捷的变现路径。


古人云,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。彼时的束昱辉,旗下的天津盛鹏科技有限公司不见起色,即使套上「全国高科技健康工委自然医学产业专业委员会」的牌,依然没能为他带来更多收入。经营三年后,束昱辉欠债400万,从河东区搬走,迁至武清区从头再来,也不再有时间回去陪大爷大娘们跳舞。


直到权健做大,不忘社会责任的束昱辉,以周边经济的方式养活公司楼下的直销一条街。他还关心公共事务、积极响应政府号召,凭仗高额捐款,束昱辉获得《公益时报》评选的2014年中国十大慈善家头衔,其所在的民主党派官网里夸他,说他热心慈善,旗下医院常年为贫困病人提供免费医疗援助,权健公司也在次年被天津工商联合会评为社会责任百强企业第一名。


当然,束昱辉也不是什么责任都负。


2012年蛟河市传xiao案,判决书上束昱辉被指为嫌疑人孟某的领导,孟某当时组建了一个「人人系统」,通过招收会员、发展下线的方式,以权健产品为掩护,拉起了5000人的巨大传xiao组织,至今,在权健下设的组织中,依然还保留着人人系统这个编制。权健方面当时解释:二者之间只是供货关系。


2015年,束昱辉被周二力告上法庭,他起诉权健公司延误女儿的治疗,并在小周洋病情恶化时,冒用小周洋的个人信息进行虚假宣传。这次权健的理由更充分,他们说,小周洋是死于接受媒体采访导致的过度劳累,以及饮食不当。


聪明人,总是知道什么责任可以负,什么责任不能负。至于该不该,大概不在考虑范畴内。



3

秘方传人

束昱辉的宣传图中,古老秘方传人的「传」不知是有意或无意,写得很容易错看成「伟」


束昱辉最新的一条微博发布于2013年5月10日,转发自解放日报,内容是重庆一个9岁的小女孩,在母亲离家出走、父亲身患肺结核的境况下,用稚嫩的肩膀撑起家庭的新闻。


看起来急公好义的束昱辉当即表态,愿意替小女孩的父亲提供中医免费治疗。这是在给小周洋看病后的乘胜追击。


这条微博下面,网友李铖之对束昱辉的肿瘤医院提出质疑,「中医讲究辩证论治的,同一个病的患者们,优秀的中医师开的处方不一样的。中医处方可以产业化?你权健肿瘤医院的中医师有多少?」


这不是束昱辉第一次被中医们批评,权健旗下的火疗馆造成人身伤害事故时,老中医杨晓东就在科技日报上说人身上存在死穴,以此论证火疗不是谁都能做的,这则新闻被财经网转载后,留言区有条评论获得高赞:


骗子说另一个骗子是骗子。


束昱辉第一次创业未果,重新开办公司以后,首推的就是火疗和火龙液——一种号称用64味中药制成的精油。后来申请专利时,火龙液的神秘面纱才被揭开,红花、防风、升麻等药材,用白酒浸泡30天既成。


火疗被宣传得无所不能,能治记忆力衰弱、脱发、近视、面瘫、鼻炎、肠胃炎等近百种疾病。靠着买火龙液和开火疗店,束昱辉一年时间还上之前欠下的债务,权健公司也开始盈利。靠着这笔钱,他又研发出一系列新「产品」,能治前列腺炎的卫生巾、包治百病的鞋垫、能活化人体水分子的眼镜,吸引了大批经销商加盟。


这种所谓的火疗,和灸法看起来差不多,都是通过高温刺激人体,但传统的灸法是用燃着的艾绒,按特定位置熏烤,火疗是往人身上盖湿毛巾泼酒精点火,二者的视觉震撼程度相去甚远,网上关于火疗的视频里,网友们戏称这种疗法为「毁尸灭迹」。


灸法是针灸正统,反而不少人熟悉的火罐并非中国原创。拔火罐起源自古希腊放血疗法,在中国最早的相关记叙见于清朝,这种疗法的基础是体液学说——西方传统医学认为,人体由血液、黏液、黄胆、黑胆四种体液组成,四者之间比例失衡就会导致疾病,治疗方法就是把多出来的体液放掉。


美国国父华盛顿就是因为迷信放血疗法,被活活放血放死的。这种治疗手段在现代医学创立后,遭到世界主流医学界摒弃。而流入中国的拔罐,却被中医吸收留存。中医老祖宗最起码自以为是在「取其精华,去其糟粕」。而现在的中医,对现代医学概念避之不及,尤其害怕临床试验,还要拿霸权主义说事,用民族文化当幌子拒绝对外学习。气度心胸更输于前人。


束昱辉倒不排斥临床实验,就是步子跨得大了点儿,直接拿医院里的病人当试验对象。束昱辉的解释是,老祖宗们都运用了几千年,证明中医药本身是可行的,而且国家审批慢,每种药物做四期试验周期也太长,为及早用他的秘方造福人类,在权健的医院里药物都是检测一下有没有毒害作用,没问题就让患者直接服用。


小周洋服用的抗癌秘方就是如此。救人心切的束昱辉或许是损耗太大,几年后居然忘了自己开的药方是什么,甚至忘了这药方是自己开的。贵人多忘事,也在情理之中,何况束昱辉掌握着600多种绝世秘方,偶有遗落,并不出奇。只是果真忘了给小周洋的方子,损失未免也太大:束昱辉说过,抗癌秘方是他用8000万买来的。


作为「中国民间秘方复活者」,束昱辉的人生十分传奇,他说自己曾遍访各地民间奇人,投拜蒙、藏、汉各路隐世神医,甚至还追随过西游记知名妖怪「金翅大鹏鸟」的脚步,差点丧生暴风雪中,被一位能驭使「神鸟」的喇嘛救活。其间各种机缘际遇,堪与取西经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相媲美。


这位当代神医身上最厉害的,还是跟孙猴子一样的分身神术。按照现实里的时间线看,束昱辉遍访各地的同时,还能做到一直待在天津,在天狮打工攒够钱后搞起自主创业。如果不是有拔根毫毛就能分身的本事,就是束总把小说和传记的概念弄混,不小心让人代笔写了篇网文。



4

水帘洞主

在两会期间接受记者提问时,束昱辉曾说中国保健食品市场还很乱,夸大宣传和产品暴利的现象都很严重,需要规范和加强宣传管理、定价管理


既然说到孙悟空,就不得不提一下82版西游记里孙悟空的扮演者,前段日子因「六学」大火的章金莱老先生。章老先生和束昱辉一样,平时都喜欢说些令人啧啧称奇的神迹,比如一只猴子逢人就敬礼,在他老人家口中被加上灵性,成了对孙悟空扮演者有所感应,这才油然起敬。


章老先生是不停努力,想让自己成为唯一的孙悟空;束昱辉则是无意之中,让自己的人生过得像孙悟空。


属猴的束昱辉,为了讨个彩头,把自己办公室取名水帘洞,这间办公室藏在天津权健公司的大楼地下,要先下一趟楼,再上一趟楼才能到达,大隐于市。束昱辉很喜欢这个房间,他说自己经常会几个月哪也不去,就待在办公室里,「我是个内向的人」。


束昱辉虽自认内向,但也没少出席热闹场合。坐着直升机还乡之后,他把儿子的婚礼也放回盐城办,500桌豪华宴席塞满酒店,一整排加长劳斯莱斯让人难以忽略。盐城当地官员、商人、文化名人齐聚一堂,这场规模盛大的婚礼,在盐城本地引起的轰动不小,颇有几分群魔大宴水帘洞的气魄。


为束家公子大婚录制祝福视频的,除了费玉清、周华健、李小璐、宋小宝这些明星,还有外交部原副部长刘古昌,他对着镜头献词:「我相信这对才子佳人的结合,一定会为你(束昱辉)开创的服务国家,造福人类的崇高事业,增添正能量」。


天津权健吧的吧友看完这条视频以后感慨,真是有钱,能雇那么多名人念台词,虽然这些人连名字都念不顺。另一个吧友评论,束昱辉的做法跟山西煤老板花钱搭戏班叫人捧场,本质上都一样。


用煤老板和束昱辉比,未免是把他看得太轻,有几个煤老板能当上全国政协委员和农工民主党中央委员,走进人民大会堂侃侃而谈的?


束昱辉在登过这次天宫以后,不到一年就被警方拘留,也算无巧不成书。组织领导传xiao、虚假宣传这些罪名坐实的话,最多能判25年,束昱辉出狱该有76岁了。



5

黄粱一梦

权健国际会议中心大酒店中部被挖成佛龛型,内坐药师佛雕塑。在权健的宣传文章中,将拜全球最大的药师佛作为大丰的旅游景点推广。当地相关部门已经派出调查组,论证这座佛像是否违建


束昱辉刚当选政协委员时,曾充满自信地打出一句口号:「在这个世界上,有我和没我不一样的」。


要统计这个世界为束昱辉改变了多少不太容易,不过他对盐城市大丰区的改造,倒不难看见。束昱辉归乡之前,大丰还在发展旅游业和工业,作为一个小城市里普通的辖区,称不上富庶,也不至于贫瘠。


直到权健的华东总部拔地而起,这里被冠以一个新名字——权健之城。2000亩的范围里,束昱辉建起办公楼、大酒店、肿瘤医院、公园、马术俱乐部、足球训练基地和一个可以容纳6000人的大型演出中心。


大丰人的生活也变了,束昱辉授意过权健不准在当地发展会员,本地人要么加入权健做一些行政类事物,要么开始经营相关的营生,权健大楼旁边的商业街,100米的距离塞下40多家商铺,权健的制服、培训手册、产品、纪念品乃至直销用的假证件,应有尽有。人们对束昱辉称赞有加,说他讲义气,发财不忘乡亲邻里。


束昱辉的影响不止于大丰,来自全国各地的权健会员们,都曾受其恩泽。培训会上,这些会员个个激动不已,讲述自己的人生故事,比如小脑萎缩的母亲用权健产品以后可以生活自理,或者原本脑子不好的经销商,因为加入权健发家致富。到诗朗诵的环节,会员们情绪激昂,眼含热泪,齐声高喊「我们不是白衣天使,却胜似天使,因为我们让更多人远离病痛和苦难、中华医学的史册上将有我们浓重的一笔」。


束昱辉的豪宅也成了这些会员们的朝圣地点,来盐城旅游培训一趟,不少人都会专程过去拜一拜,祈祷能沾上一些束总的好运气。束昱辉年轻时只接受过初中教育,毕业后先是卖文具,又去工厂当电工,直到因为聚赌逃离峪北村,一穷二白的他靠着直销走到今时今日,这运气确实不错。


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有束昱辉一样的好运气。四年前,一辆满载权健会员的大巴发生事故,造成两死、五十四人受伤的严重后果,至今,这些人和他们的家属,依然没有得到来自权健的道歉,更别提赔偿。


更多权健的受害者,只能通过在微博上喊话,发泄心中的愤怒。2014年9月10日,束昱辉的微博评论区里,一个网友说他母亲被权健欺骗半年多,不断投钱买货,却只赚回1500元。半个月后,另一名网友留言,称自己的亲戚也被骗得血本无归,她还圈了央视、人民日报、崔永元、张泉灵等一众名人,希望可以引起关注。


束昱辉的微博只在2013年更新过8天,但评论区里,一直还在有人发言。有质疑,也有维护,一些权健的会员至今仍然在替束昱辉辩解,同时指责丁香医生是受到美国人指使,为了断绝中医传承才策动这次围剿权健:「外国反华势力,看到中国的强盛,怕了,怕中国崛起,怕中国不再任他宰割。绞尽脑汁,唯恐中国不乱。」


无论束昱辉还在不在,这些彻底被权健洗脑的人,只怕都会执迷不悟。在已经沉没了的高额投入、一夜暴富的美好幻象面前,保持清醒无疑比沉沦其间痛苦。



6


束昱辉被抓以后,并没有放弃全身而退的尝试。权健公司放话要重金请律师,为他做无罪辩护。


只是北京各大律所连连摇头,不好意思,这案子没人想接。中国农工民主党宣布撤销他的中央委员职务,并开除其党籍。


家乡盐城大丰区政府也表态,束昱辉是束昱辉,大丰是大丰,他投资那几十亿,在大丰自己招商引资的500亿面前,算不上什么。


反而是大丰的父老乡亲念着他的好,丁香医生把窗户纸捅破以后,面对去采访的媒体,很多当地人仍然执着地相信着束昱辉:


权健企业做大了,免不了有人会造谣抹黑。



参考资料

【1】大风号:《权健发迹之路:束昱辉担任23家公司法定代表人》澎湃新闻

【2】陈宇曦:《深挖权健老总:自称搜集600多秘方,曾捐款1个亿》澎湃新闻

【3】本质传媒:《生命的代价》重庆出版社

【4】网易体育:《起底权健老板:开直升机出门,母亲癌症被秘方治好》

【5】环球人物:《权健掌门人的“戏精人生”:首次创业失败后改名 语不惊人死不休》

【6】王启帆:《权健系传xiao旧案:束昱辉下属发展五千人下线,升级可全球分红》澎湃新闻

【7】兽爷:《吃人执照》兽楼处

【8】丁香医生:《百亿保健帝国权健,和它阴影下的中国家庭》丁香园

【9】王去愚:《束昱辉裕北村印象:消隐束必和暴富归来,豪宅成权健信徒圣地》澎湃新闻

【10】新京报:《起底权健掌门人,清华学历成谜擅造势,销售模式被指传xiao》新京报

【11】周群峰:《权健老板束昱辉:“我80%的时间在治病救人”》中国新闻周刊

【12】程维:《迷之权健:束昱辉和他的系统》中国经营网

【13】中新经纬:《权健砸重金欲做无罪辩护,律师:我们没有人会接》中国经济网

【14】王去愚 戴高城:《束昱辉被拘后大丰百亿投资如何?官员:也就投几十亿》澎湃新闻

【15】郭健:《央视调查:"洋果汁治百病"?然健环球涉嫌传xiao大起底》新浪财经

【16】于溯源 胡美兰 李涛 牛春安:《以全民健康为目标,进一步发展中国特色健康产业》中国食品安全报

【17】邢晓宇:《权健2013年业绩增幅最大超8倍增长50亿元收官》中国经济网

【18】翰林:《权健为何受抵制?形象不良 央视批其卖假药》腾讯体育

【19】南英:《权健束昱辉:天才?企业家?怪人?》第一财经

【20】陈宇曦:《多面束昱辉:称搜集六百秘方创权健 曾向灾区捐款1亿》澎湃新闻

【21】缪凌云 韩蕾:《争议束昱辉:火疗、鞋垫、卫生巾如何堆叠出百亿权健帝国》野马财经

【22】阎侠 张妍頔:《百亿保健帝国背后:权健千元可“入会” 曾陷健康权纠纷》新京报

【23】李业珅 郑演彤:《权健受害者周洋父亲:正准备起诉,望沉迷在谎言中的人醒过来》澎湃新闻

【24】邢蕊:《权健足球浮沉录:“百年俱乐部”的三岁之殇》中国新闻网

【25】朱萍 王小文:《武清人眼中的权健:传xiao魔爪不向本地人 肿瘤医院“神医”包治百病》21世纪经济报道

【26】张斌:《中甲土豪权健东家被疑传xiao 利用民间秘方治癌》网易清流工作室

【27】贺诗:《权健背后的“北派传xiao”身影》侠客岛

【28】李秀芝:《同乡起底权健束昱辉:没上大学 曾因赌博破窗逃跑》中国企业家

【29】左广红:《“火疗”致顾客人身损害的责任承担》知乎

【30】何满子:《权健到底是直销还是传xiao?》中国新闻周刊

【31】何适:《权健传xiao揭秘群的3478人:传承"救亲人方法和技巧"》新浪财经

【32】宋南飞:《盐城“权健小城”繁忙依旧 神秘培训不给外人看》扬子晚报

【33】澎湃新闻:《束昱辉没跑路:权健案18人已被刑拘,可能面临哪些刑罚》澎湃新闻

【34】周蓬安:《从权健事件,看传xiao毒瘤》旗帜时评

【35】大众点评:《大众点评:中国健康养生大数据报告》(2016年)

【36】北京权健火疗:《关于祖传秘方治病救人的密信》新浪博客

【37】谌旭彬:《菲尔普斯拔罐刷爆朋友圈 可拔罐并不起源于中国》腾讯历史

【38】健康臻言:《「针灸系列」针灸的发展起源史》

【39】中国工商出版社:《中国保健品简史:这三十年,我们被坑了多少血汗钱?》

【40】李政权_远见:《中国保健品产品进化趋势:从千方百计药品化到去药化》

【41】凤凰网视频:《视频-束昱辉早年采访:秘方做试剂给患者试验》

【42】谌旭彬:《上亿人为何轻易成了“气功大师”的俘虏?》腾讯新闻

【43】张小迁:《束昱辉的“政治”附身符》商业史记

【44】杨青平:《一带一路上的传统医学》大河健康报

【45】王宏才:《放血疗法3000年》中国中医药报

【46】汪元:《放血疗法,命都给你放没了》猫眼看人

【47】子非:《几块和几百块的维生素C差的是智商税》江苏卫生保健

【48】梁旭荣:《我国保健品行业现状及发展趋势分析》中国盐业

【49】中国防伪报道:《保健品乱象缘何屡禁不止》

【50】申杰:《保健品行业:毁誉参半30年》中国质量万里行

【51】董丽云,邓玮:《健康焦虑的社会话语建构——基于医学广告的文本情感极性分析》安徽师范大学学报(人文社会科学版)

【52】李在磊:《直击权健事件:“直销”一条街一日关门》南方周末

【53】第一财经日报:《破除地方保护 整治保健品乱象》

【54】鱼眼看财经:《头版厉声批权健,天津日报还记得“专访束昱辉”吗》新浪微博

【55】直面传媒:《三株口服液帝国的陨落:3年卖80亿,如今无数老人仍被套牢! 》

【56】吴承恩:《西游记》

【57】贾春宝:《围剿权健:美国式的护犊子和中国式的严以律己》

【58】贾春宝:《谁的胜利》

【59】束昱辉—新浪微博

【60】追逐理性—新浪微博

【61】天津权健—百度贴吧

【62】田牧 杨芳 彭彬 杨越欣:《权健束昱辉老家设停机坪 外地会员包场当地酒店》凤凰网

【63】科技日报:《以科学名义给权健的“神奇”疗法扒扒皮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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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振宇的跨年演讲之后,网上出现新的金句:「年轻人看罗振宇和老年人吃权健,本质是一样的」。


站在熟悉的讲台上,罗振宇聊了他的「小趋势」,他拿猫砂和移动支付作例子,论证说真正能引领时代潮流的东西,都藏在细微的地方,这种神奇的比喻,最大的优点是放之四海皆准又皆不准。


当然从细节里确实可以看出不少问题。罗振宇和吴晓波两个人就因为细节出错,露出自身短板——吴晓波无视数据,先让全心全意盖实体长城的特朗普政绩超越30年来所有美国领导人,还重新定义中国GDP增长最快城市,直接把中国4000多家机器人相关企业凭空消灭。


罗振宇也紧跟吴晓波的步伐,玩了一把微博段子手的手法——生造出一句巴菲特名言:「没有一个人可以靠做空自己的祖国成功」,来为这场演讲谢幕。


把投资之神拉到了吴京的水准,网友们怒了,你一做知识付费的,居然在知识上犯错,这分明是产品质量问题嘛。


看着网友们把罗振宇和权健放一起骂,丁香医生更气——这未免太宽待权健,又太苛求罗胖子。澎湃新闻也附议,权健的束昱辉利用健康焦虑,搞的是传xiao。罗胖子再不堪,至少也没违法。


因为用了「再不堪」的说法,搞不清楚澎湃到底是赞还是黑。


关于知识焦虑和健康焦虑,还是网友们总结得精当:「中国人四大怕,男的怕穷,女的怕丑,小的怕蠢,老的怕死」。


不管什么生意,能切在这些要害上,总会有人愿意出钱埋单。



1

钱多烫手

束昱辉喜欢坐直升机去视察天津权健俱乐部,虽然从天津权健公司到俱乐部,只需要两个小时车程


束昱辉脸上露着些苦闷,跟来采访的记者聊过投资心得和对足球的看法以后,他抱怨说感觉赚钱没意思,因为没地方花钱。


束昱辉的权健,2012年销售额还只有5.5亿,拿到直销牌照以后,翻过年就增长了近八倍,冲破50亿大关,之后几年也都保持在百亿以上。短短几年赚这么多钱,也难怪他会有如此烦恼。


为了找回生活的乐趣,束昱辉做过各种尝试,建豪宅、买豪车都是基本路数。他甚至还用7000万给自己买了架直升飞机,配的驾驶员直接从意大利进口,而这估计是受了前老板李金元的启发。


李金元特别享受坐着直升机出场被众人瞩目的感觉。2006年天狮集团年会,他把世界各地的10万多经销商叫到雅加达,走出飞机以后,在山呼海啸的问候声中对着人群挥手示意:「同志们好!同志们辛苦了!」


李金元是天狮集团创始人,束昱辉从这家公司踏入直销行业,赚到第一桶金。师出天狮的束昱辉,没有照搬李金元注重排场的这一套,他第一次坐直升机回老家盐城市大丰区,就表现得低调不少,面对围观的人群一声不吭,在保镖护卫下快步冲进停在一边的轿车里,在场一些人甚至没看清他的脸。


毕竟束昱辉为自己发明的人设,是位清华毕业的高材生;而李金元是一个14岁就辍学,到处倒买倒卖发家的粗人,对外倒也没怎么刻意遮掩过。


只是越有钱,就越需要注重形象,谁也不喜欢被说成是暴发户。新一届内地首富许家印就吃过这方面的亏:他只是系了条商标显眼的皮带,就被旁人讥讽为张扬、没品位。要说起来,许家印平时还算低调,回乡探亲都不开豪车,而是选用外形普通的丰田考斯特——虽然这种面包车也不便宜,差不多50万一辆,一般是国家级领导外出视察时的座驾。


在足球上,许家印倒是花钱花得高调,德国媒体明镜在线用「挥金如土」形容他。许家印的金元政策名声在外,不只是花天价挖球员和教练,还提供球员们高级公寓、专用司机,外援配备专业翻译,恒大队的奖金也是以天文数字计。


足球圈里流传着句足球皇帝贝肯鲍尔的话,「绿茵场上滚动的不是足球,而是黄金」。玩足球,已然是商业大腕们地位的某种象征,看着许家印往里大把扔钱,束昱辉也如法炮制,三个赛季就砸出去22个亿,因为花钱太猛又不按套路出牌,一时间竟成了足球圈里破坏规则的闯入者。


束昱辉这种钱多烫手的花法,让钞票开路的权健队成长飞快。张烁、孙可、张鹭、赵旭日这些球员都被挖过来,这个昔日名不见经传的小俱乐部频频冲超,风头上甚至压过恒大。为了招揽恒大的球员,束昱辉隔空喊话许家印,让对方别耽误球员大好前程。


只是许家印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正规企业家,不太好搭理他。见许家印不接招,束昱辉又放出豪言,说找梅西询了价,考虑再花21亿把梅西签下来。后来梅西被问起这件事,一脸茫然,权健是哪个?束昱辉是哪位?


投资球队以后,权健的市值暴涨100亿,束昱辉的钱又来了。



2

责任有限

在为雅安灾区捐献过后,束昱辉开通微博,并发起话题「亿元哥束昱辉」


恒大规矩严厉,为了规范球队,许家印还出tai了「恒八条」。今年一月,球员冯潇霆因在亚洲杯上表现不佳,被直接打入替补,这个处理引起球迷们不满,前国安队成员高雷雷也出声指责:「没听说过一场球输了,奖励表现好的,处罚表现差的,一个球队,赢了是全队的功劳,输了也是全队的问题」。


同是球队老板,和注重奖惩的许家印一比,束昱辉对球员的态度简直像个慈父——每当权健队有什么坏消息,他都不追究个人,不怪罪球队,直接上前一步,主动把责任都扛自己背上。


权健队没能夺冠,束昱辉怪自己决策失误,没有请够外援;新赛季开赛四轮,权健三连败,束昱辉又怪自己队伍管理没有做好。就连球员张修维酒驾,造成七车相撞,束昱辉也要怪自己,检讨自己没做好球员的管理教育:「子不教,父之过」。


也不知道张修维的亲爹看见这句话,会不会有些心理不适。


束昱辉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,他之所以组建天津权健队,就是想为天津人民带来快乐。大概除经济效益外,这个第二故乡人们的情感状态,也被他当作自己肩头上的责任了。


这种责任感始于十几年前,束昱辉才从天狮出来,拿着100万自主创业的时候,他就经常走上街头,组织天津的大爷大娘们一起跳广场舞。为了能和老年人真的玩到一起,他筹备音响、购置服装,还经常自己下场,扭动身子带着大爷大娘们一起跳舞。这段经历让他挺自豪,「现在再去河东危改广场问问人,也许还有人记得当年那个领舞的年轻人」。


老年人占了中国保健品销售半壁江山,搞好和老人的关系,既能丰富他们的精神文化生活,又能给自己招揽客群,这是最便捷的变现路径。


古人云,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。彼时的束昱辉,旗下的天津盛鹏科技有限公司不见起色,即使套上「全国高科技健康工委自然医学产业专业委员会」的牌,依然没能为他带来更多收入。经营三年后,束昱辉欠债400万,从河东区搬走,迁至武清区从头再来,也不再有时间回去陪大爷大娘们跳舞。


直到权健做大,不忘社会责任的束昱辉,以周边经济的方式养活公司楼下的直销一条街。他还关心公共事务、积极响应政府号召,凭仗高额捐款,束昱辉获得《公益时报》评选的2014年中国十大慈善家头衔,其所在的民主党派官网里夸他,说他热心慈善,旗下医院常年为贫困病人提供免费医疗援助,权健公司也在次年被天津工商联合会评为社会责任百强企业第一名。


当然,束昱辉也不是什么责任都负。


2012年蛟河市传xiao案,判决书上束昱辉被指为嫌疑人孟某的领导,孟某当时组建了一个「人人系统」,通过招收会员、发展下线的方式,以权健产品为掩护,拉起了5000人的巨大传xiao组织,至今,在权健下设的组织中,依然还保留着人人系统这个编制。权健方面当时解释:二者之间只是供货关系。


2015年,束昱辉被周二力告上法庭,他起诉权健公司延误女儿的治疗,并在小周洋病情恶化时,冒用小周洋的个人信息进行虚假宣传。这次权健的理由更充分,他们说,小周洋是死于接受媒体采访导致的过度劳累,以及饮食不当。


聪明人,总是知道什么责任可以负,什么责任不能负。至于该不该,大概不在考虑范畴内。



3

秘方传人

束昱辉的宣传图中,古老秘方传人的「传」不知是有意或无意,写得很容易错看成「伟」


束昱辉最新的一条微博发布于2013年5月10日,转发自解放日报,内容是重庆一个9岁的小女孩,在母亲离家出走、父亲身患肺结核的境况下,用稚嫩的肩膀撑起家庭的新闻。


看起来急公好义的束昱辉当即表态,愿意替小女孩的父亲提供中医免费治疗。这是在给小周洋看病后的乘胜追击。


这条微博下面,网友李铖之对束昱辉的肿瘤医院提出质疑,「中医讲究辩证论治的,同一个病的患者们,优秀的中医师开的处方不一样的。中医处方可以产业化?你权健肿瘤医院的中医师有多少?」


这不是束昱辉第一次被中医们批评,权健旗下的火疗馆造成人身伤害事故时,老中医杨晓东就在科技日报上说人身上存在死穴,以此论证火疗不是谁都能做的,这则新闻被财经网转载后,留言区有条评论获得高赞:


骗子说另一个骗子是骗子。


束昱辉第一次创业未果,重新开办公司以后,首推的就是火疗和火龙液——一种号称用64味中药制成的精油。后来申请专利时,火龙液的神秘面纱才被揭开,红花、防风、升麻等药材,用白酒浸泡30天既成。


火疗被宣传得无所不能,能治记忆力衰弱、脱发、近视、面瘫、鼻炎、肠胃炎等近百种疾病。靠着买火龙液和开火疗店,束昱辉一年时间还上之前欠下的债务,权健公司也开始盈利。靠着这笔钱,他又研发出一系列新「产品」,能治前列腺炎的卫生巾、包治百病的鞋垫、能活化人体水分子的眼镜,吸引了大批经销商加盟。


这种所谓的火疗,和灸法看起来差不多,都是通过高温刺激人体,但传统的灸法是用燃着的艾绒,按特定位置熏烤,火疗是往人身上盖湿毛巾泼酒精点火,二者的视觉震撼程度相去甚远,网上关于火疗的视频里,网友们戏称这种疗法为「毁尸灭迹」。


灸法是针灸正统,反而不少人熟悉的火罐并非中国原创。拔火罐起源自古希腊放血疗法,在中国最早的相关记叙见于清朝,这种疗法的基础是体液学说——西方传统医学认为,人体由血液、黏液、黄胆、黑胆四种体液组成,四者之间比例失衡就会导致疾病,治疗方法就是把多出来的体液放掉。


美国国父华盛顿就是因为迷信放血疗法,被活活放血放死的。这种治疗手段在现代医学创立后,遭到世界主流医学界摒弃。而流入中国的拔罐,却被中医吸收留存。中医老祖宗最起码自以为是在「取其精华,去其糟粕」。而现在的中医,对现代医学概念避之不及,尤其害怕临床试验,还要拿霸权主义说事,用民族文化当幌子拒绝对外学习。气度心胸更输于前人。


束昱辉倒不排斥临床实验,就是步子跨得大了点儿,直接拿医院里的病人当试验对象。束昱辉的解释是,老祖宗们都运用了几千年,证明中医药本身是可行的,而且国家审批慢,每种药物做四期试验周期也太长,为及早用他的秘方造福人类,在权健的医院里药物都是检测一下有没有毒害作用,没问题就让患者直接服用。


小周洋服用的抗癌秘方就是如此。救人心切的束昱辉或许是损耗太大,几年后居然忘了自己开的药方是什么,甚至忘了这药方是自己开的。贵人多忘事,也在情理之中,何况束昱辉掌握着600多种绝世秘方,偶有遗落,并不出奇。只是果真忘了给小周洋的方子,损失未免也太大:束昱辉说过,抗癌秘方是他用8000万买来的。


作为「中国民间秘方复活者」,束昱辉的人生十分传奇,他说自己曾遍访各地民间奇人,投拜蒙、藏、汉各路隐世神医,甚至还追随过西游记知名妖怪「金翅大鹏鸟」的脚步,差点丧生暴风雪中,被一位能驭使「神鸟」的喇嘛救活。其间各种机缘际遇,堪与取西经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相媲美。


这位当代神医身上最厉害的,还是跟孙猴子一样的分身神术。按照现实里的时间线看,束昱辉遍访各地的同时,还能做到一直待在天津,在天狮打工攒够钱后搞起自主创业。如果不是有拔根毫毛就能分身的本事,就是束总把小说和传记的概念弄混,不小心让人代笔写了篇网文。



4

水帘洞主

在两会期间接受记者提问时,束昱辉曾说中国保健食品市场还很乱,夸大宣传和产品暴利的现象都很严重,需要规范和加强宣传管理、定价管理


既然说到孙悟空,就不得不提一下82版西游记里孙悟空的扮演者,前段日子因「六学」大火的章金莱老先生。章老先生和束昱辉一样,平时都喜欢说些令人啧啧称奇的神迹,比如一只猴子逢人就敬礼,在他老人家口中被加上灵性,成了对孙悟空扮演者有所感应,这才油然起敬。


章老先生是不停努力,想让自己成为唯一的孙悟空;束昱辉则是无意之中,让自己的人生过得像孙悟空。


属猴的束昱辉,为了讨个彩头,把自己办公室取名水帘洞,这间办公室藏在天津权健公司的大楼地下,要先下一趟楼,再上一趟楼才能到达,大隐于市。束昱辉很喜欢这个房间,他说自己经常会几个月哪也不去,就待在办公室里,「我是个内向的人」。


束昱辉虽自认内向,但也没少出席热闹场合。坐着直升机还乡之后,他把儿子的婚礼也放回盐城办,500桌豪华宴席塞满酒店,一整排加长劳斯莱斯让人难以忽略。盐城当地官员、商人、文化名人齐聚一堂,这场规模盛大的婚礼,在盐城本地引起的轰动不小,颇有几分群魔大宴水帘洞的气魄。


为束家公子大婚录制祝福视频的,除了费玉清、周华健、李小璐、宋小宝这些明星,还有外交部原副部长刘古昌,他对着镜头献词:「我相信这对才子佳人的结合,一定会为你(束昱辉)开创的服务国家,造福人类的崇高事业,增添正能量」。


天津权健吧的吧友看完这条视频以后感慨,真是有钱,能雇那么多名人念台词,虽然这些人连名字都念不顺。另一个吧友评论,束昱辉的做法跟山西煤老板花钱搭戏班叫人捧场,本质上都一样。


用煤老板和束昱辉比,未免是把他看得太轻,有几个煤老板能当上全国政协委员和农工民主党中央委员,走进人民大会堂侃侃而谈的?


束昱辉在登过这次天宫以后,不到一年就被警方拘留,也算无巧不成书。组织领导传xiao、虚假宣传这些罪名坐实的话,最多能判25年,束昱辉出狱该有76岁了。



5

黄粱一梦

权健国际会议中心大酒店中部被挖成佛龛型,内坐药师佛雕塑。在权健的宣传文章中,将拜全球最大的药师佛作为大丰的旅游景点推广。当地相关部门已经派出调查组,论证这座佛像是否违建


束昱辉刚当选政协委员时,曾充满自信地打出一句口号:「在这个世界上,有我和没我不一样的」。


要统计这个世界为束昱辉改变了多少不太容易,不过他对盐城市大丰区的改造,倒不难看见。束昱辉归乡之前,大丰还在发展旅游业和工业,作为一个小城市里普通的辖区,称不上富庶,也不至于贫瘠。


直到权健的华东总部拔地而起,这里被冠以一个新名字——权健之城。2000亩的范围里,束昱辉建起办公楼、大酒店、肿瘤医院、公园、马术俱乐部、足球训练基地和一个可以容纳6000人的大型演出中心。


大丰人的生活也变了,束昱辉授意过权健不准在当地发展会员,本地人要么加入权健做一些行政类事物,要么开始经营相关的营生,权健大楼旁边的商业街,100米的距离塞下40多家商铺,权健的制服、培训手册、产品、纪念品乃至直销用的假证件,应有尽有。人们对束昱辉称赞有加,说他讲义气,发财不忘乡亲邻里。


束昱辉的影响不止于大丰,来自全国各地的权健会员们,都曾受其恩泽。培训会上,这些会员个个激动不已,讲述自己的人生故事,比如小脑萎缩的母亲用权健产品以后可以生活自理,或者原本脑子不好的经销商,因为加入权健发家致富。到诗朗诵的环节,会员们情绪激昂,眼含热泪,齐声高喊「我们不是白衣天使,却胜似天使,因为我们让更多人远离病痛和苦难、中华医学的史册上将有我们浓重的一笔」。


束昱辉的豪宅也成了这些会员们的朝圣地点,来盐城旅游培训一趟,不少人都会专程过去拜一拜,祈祷能沾上一些束总的好运气。束昱辉年轻时只接受过初中教育,毕业后先是卖文具,又去工厂当电工,直到因为聚赌逃离峪北村,一穷二白的他靠着直销走到今时今日,这运气确实不错。


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有束昱辉一样的好运气。四年前,一辆满载权健会员的大巴发生事故,造成两死、五十四人受伤的严重后果,至今,这些人和他们的家属,依然没有得到来自权健的道歉,更别提赔偿。


更多权健的受害者,只能通过在微博上喊话,发泄心中的愤怒。2014年9月10日,束昱辉的微博评论区里,一个网友说他母亲被权健欺骗半年多,不断投钱买货,却只赚回1500元。半个月后,另一名网友留言,称自己的亲戚也被骗得血本无归,她还圈了央视、人民日报、崔永元、张泉灵等一众名人,希望可以引起关注。


束昱辉的微博只在2013年更新过8天,但评论区里,一直还在有人发言。有质疑,也有维护,一些权健的会员至今仍然在替束昱辉辩解,同时指责丁香医生是受到美国人指使,为了断绝中医传承才策动这次围剿权健:「外国反华势力,看到中国的强盛,怕了,怕中国崛起,怕中国不再任他宰割。绞尽脑汁,唯恐中国不乱。」


无论束昱辉还在不在,这些彻底被权健洗脑的人,只怕都会执迷不悟。在已经沉没了的高额投入、一夜暴富的美好幻象面前,保持清醒无疑比沉沦其间痛苦。



6


束昱辉被抓以后,并没有放弃全身而退的尝试。权健公司放话要重金请律师,为他做无罪辩护。


只是北京各大律所连连摇头,不好意思,这案子没人想接。中国农工民主党宣布撤销他的中央委员职务,并开除其党籍。


家乡盐城大丰区政府也表态,束昱辉是束昱辉,大丰是大丰,他投资那几十亿,在大丰自己招商引资的500亿面前,算不上什么。


反而是大丰的父老乡亲念着他的好,丁香医生把窗户纸捅破以后,面对去采访的媒体,很多当地人仍然执着地相信着束昱辉:


权健企业做大了,免不了有人会造谣抹黑。



参考资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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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4】网易体育:《起底权健老板:开直升机出门,母亲癌症被秘方治好》

【5】环球人物:《权健掌门人的“戏精人生”:首次创业失败后改名 语不惊人死不休》

【6】王启帆:《权健系传xiao旧案:束昱辉下属发展五千人下线,升级可全球分红》澎湃新闻

【7】兽爷:《吃人执照》兽楼处

【8】丁香医生:《百亿保健帝国权健,和它阴影下的中国家庭》丁香园

【9】王去愚:《束昱辉裕北村印象:消隐束必和暴富归来,豪宅成权健信徒圣地》澎湃新闻

【10】新京报:《起底权健掌门人,清华学历成谜擅造势,销售模式被指传xiao》新京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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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12】程维:《迷之权健:束昱辉和他的系统》中国经营网

【13】中新经纬:《权健砸重金欲做无罪辩护,律师:我们没有人会接》中国经济网

【14】王去愚 戴高城:《束昱辉被拘后大丰百亿投资如何?官员:也就投几十亿》澎湃新闻

【15】郭健:《央视调查:"洋果汁治百病"?然健环球涉嫌传xiao大起底》新浪财经

【16】于溯源 胡美兰 李涛 牛春安:《以全民健康为目标,进一步发展中国特色健康产业》中国食品安全报

【17】邢晓宇:《权健2013年业绩增幅最大超8倍增长50亿元收官》中国经济网

【18】翰林:《权健为何受抵制?形象不良 央视批其卖假药》腾讯体育

【19】南英:《权健束昱辉:天才?企业家?怪人?》第一财经

【20】陈宇曦:《多面束昱辉:称搜集六百秘方创权健 曾向灾区捐款1亿》澎湃新闻

【21】缪凌云 韩蕾:《争议束昱辉:火疗、鞋垫、卫生巾如何堆叠出百亿权健帝国》野马财经

【22】阎侠 张妍頔:《百亿保健帝国背后:权健千元可“入会” 曾陷健康权纠纷》新京报

【23】李业珅 郑演彤:《权健受害者周洋父亲:正准备起诉,望沉迷在谎言中的人醒过来》澎湃新闻

【24】邢蕊:《权健足球浮沉录:“百年俱乐部”的三岁之殇》中国新闻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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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27】贺诗:《权健背后的“北派传xiao”身影》侠客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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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34】周蓬安:《从权健事件,看传xiao毒瘤》旗帜时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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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37】谌旭彬:《菲尔普斯拔罐刷爆朋友圈 可拔罐并不起源于中国》腾讯历史

【38】健康臻言:《「针灸系列」针灸的发展起源史》

【39】中国工商出版社:《中国保健品简史:这三十年,我们被坑了多少血汗钱?》

【40】李政权_远见:《中国保健品产品进化趋势:从千方百计药品化到去药化》

【41】凤凰网视频:《视频-束昱辉早年采访:秘方做试剂给患者试验》

【42】谌旭彬:《上亿人为何轻易成了“气功大师”的俘虏?》腾讯新闻

【43】张小迁:《束昱辉的“政治”附身符》商业史记

【44】杨青平:《一带一路上的传统医学》大河健康报

【45】王宏才:《放血疗法3000年》中国中医药报

【46】汪元:《放血疗法,命都给你放没了》猫眼看人

【47】子非:《几块和几百块的维生素C差的是智商税》江苏卫生保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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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50】申杰:《保健品行业:毁誉参半30年》中国质量万里行

【51】董丽云,邓玮:《健康焦虑的社会话语建构——基于医学广告的文本情感极性分析》安徽师范大学学报(人文社会科学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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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53】第一财经日报:《破除地方保护 整治保健品乱象》

【54】鱼眼看财经:《头版厉声批权健,天津日报还记得“专访束昱辉”吗》新浪微博

【55】直面传媒:《三株口服液帝国的陨落:3年卖80亿,如今无数老人仍被套牢! 》

【56】吴承恩:《西游记》

【57】贾春宝:《围剿权健:美国式的护犊子和中国式的严以律己》

【58】贾春宝:《谁的胜利》

【59】束昱辉—新浪微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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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61】天津权健—百度贴吧

【62】田牧 杨芳 彭彬 杨越欣:《权健束昱辉老家设停机坪 外地会员包场当地酒店》凤凰网

【63】科技日报:《以科学名义给权健的“神奇”疗法扒扒皮》


盖饭特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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